「要飯的又來了!」幾個同學站在一旁,故意提高音量說著。
我低著頭,假裝沒有聽到他們說的話。加快速度,仔細地收拾著白飯,不想落下任何一顆米粒。我把它們都收進了家裡帶來的塑膠袋,再細心地綁好袋口,放到我教室的課桌椅下,等待放學。 我心裡盤算著,家裡的雞再幾個禮拜就大了,或許這次我可以要一隻雞腿來試試。
「阿儀瑪,肉恁脯,你食毋落,食這皮就好。」 (客語)
大人總說我年紀太小,肉太乾,很難吞嚥,雞皮或肥肉比較適合小孩子。

從我有記憶以來,總是孤單的。每天只有陽光,跨過層層疊疊的東眼山,準時從大門探頭進來,給我溫暖的招呼。跟著它來的「小黑」,和隔壁阿童婆家的大黑,是我的玩伴。
白天裡,我就跟著「小黑」你追我跑,或和大黑四眼相對,可惜他們都不能說話。 大我一歲的哥哥,和鄰居的孩子們都去幼稚園了。 每當我蹲在門口看人來人往,就會覺得自己也跟身旁的大黑一樣,只是家裡養的一條狗,整天沒人搭理,時間到了就等著被投食。
賠錢貨,那是有舊時代思想的阿公,在我出生第一天給我貼上的。
「了錢貨!揇去看有人要沒,送送出去!」(客語)
「厓自家降的子,自家會畜,做毋得分人!」(客語,譯:我自己生的子,自己會養,不可以給人) 媽媽抵死不從地說著。
就這樣,賠錢貨被留了下來。而媽媽也就此和無盡的工作捆綁在了一起。
「我哪天才能變成男生?」
還小的時候,常傻傻地問著媽媽。
我想要當男生! 當男生,皺個眉頭就會被抱在懷裡疼! 當男生,什麼好吃的都嚥得下去!
「生下來是什麼就是什麼,你沒辦法改變的。」媽媽憐憫地看著我說。
雖然那時年紀小,卻也明白了我的這條狗命。但,我仍在心裡不甘地想著:就算是狗,也至少要做條有用的看門狗吧!
於是,我力求表現。 為阿公端茶倒水遞拖鞋, 幫阿嬷掃地挑菜洗衣服, 學著媽媽車衣服賺錢, 拿著塑膠袋去學校要飯。
過不了多久,孩子們輕浮而灼熱的標籤,「那個沒爸爸的」「那個裝男生的」「那個要飯的」, 便一張張地烙上了我的臉。 走到別人無視的角落撕下時,紙渣和墨水早已嵌入血肉之中。
三十分鐘的回家之路,總是那麼長。剩飯的重量,勒得我手指發疼。 卻也太短,短得我收拾不好委屈的情緒。
對於面子或肚子的選擇,我總覺得是人生的難題。
標籤的傷疤,讓我總能察覺周圍弱勢的存在。雖然,我擁有的不多,但看到被嘲笑的、學習有困難的同學,我盡我所能地幫助他們。
隨著我課業的表現,平時的待人接物,同儕們的態度逐漸轉變,標籤慢慢地脫落。他們叫我班長,請我協調爭議 。叫我模範生,麻煩我講解課業,語氣充滿了尊重。 於是,我慢慢明白了,尊重是贏來的,別人的話語決定不了我是什麼人,它們都需要時間和行動來證明。
隨著自我價值的提升,標籤會形變,會進化,或將成為翅膀,一雙帶我追逐黑夜那顆恆星的力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