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生命中第一份工作是柔道服縫紉工。 那是在小學一年級時開始的。

上小學前，母親在家車縫柔道服。因為我是「了錢貨」，家裡不花錢讓我去讀書，因此我每天都在觀察母親操作縫紉機，藉此打發時間。我總是看得很專心，看她如何穿針引線，如何腳踩踏板，如何拉整衣服對齊縫線。  

上小學後，母親去成衣廠上班了。放學後因為好奇心的驅使，也為了證明我是有用的看門狗，我用起家裡縫紉機，車起了柔道服，成品居然也符合工廠的品檢標準。  

成為一條會賺錢的看門狗後，我很驕傲，同時也覺得縫紉機這個「玩具」很炫，畢竟它不是普通孩子玩得到的東西。六歲小孩車衣服很稀奇，村子裡常有人來看我用縫紉機做衣服。這件事若是發生在手機錄影普遍的現在，想必已經被鄰居錄影，放到社交平台上瘋傳了！雖然，大家看得嘖嘖稱奇，我心裡卻苦得叫天不應!

因為，衣服做出經濟價值後，它就不能是兒戲了!!

母親開始規定我每天要完成的數量，沒有達標，就會被「竹筍炒肉絲」。工廠趕貨時，我還要請病假在家工作。漸漸地，我要犧牲上學時間，我沒有週末，也不能過年過節。它變成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要做的事情，工作永遠優先，上學只是其次！

原本好玩和驕傲心情，已逐漸變成「惡夢」，年幼的我，常常希望自己有夢醒的一天。很不幸的，這場惡夢，一直到我升國三才結束。當時唸著木蘭詩「唧唧復唧唧，木蘭當戶織」時，心裏還特別有感觸。

我車衣服的房間，是我家入門的第一間室。六坪大小的空間，什麼都沒有，只有縫衣機，和兩個大籃子，盛裝車好的柔道服。我用的縫衣機，就放在紅色大門旁，正對馬路的窗台下。

車衣服的時候，我總是開著窗

窗外看出去，是大片大片的稻田，和站在天邊的東眼山。 那是一個單純的年代，放學後馬路就是孩子們的遊樂場。大家在馬路上打羽毛球、玩紅綠燈、做稻草人一二三。稻子收割後，便組隊在田裡打棒球，起火烤地瓜和麥芽糖。

車衣服的時候，我總不愛關窗，即使是冬天也一樣！

我在房子裡，手裡拉著柔道服，心卻跟著大夥兒在外玩耍。聽著大家玩鬧的嘻笑聲，地瓜烤焦後的咒罵聲，他們笑我也笑，他們罵我也唸上兩句。 似乎，我就站在火窯旁的田埂上。 似乎，我也嚐到了那微焦的麥芽糖。

無憂無慮的童年，它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生活？

是我透過窗，看到的景象嗎？ 是光腳打棒球、捉蟋蟀，玩得灰頭土臉？ 還是每天吃飽喝足，琴棋書畫，任君選擇？  

對我而言，它只是童話書上的一段形容詞。我的童年需要煩惱的事情很多：下個月能不能準時交午餐費？ 什麼時候有時間寫作業？工作沒做完會被打嗎？ 明天能不能去上學？  

我漫漫的童工歲月，有許多難以言表的苦，但這項縫衣技能，卻為我之後的生活，帶來戲劇化的翻轉。現在回頭看這段生活，苦雖苦，它是很有價值的鍛鍊！

生命中的每一個經歷，都可以是你未來的籌碼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