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著天空一片羽毛般的雲,頭抬得高高的,不敢眨一下眼睛。我害怕閉上眼睛的瞬間,淚便不受控制。
竹條,從路口開始,便一下又一下地抽在我的腿上。約略一公里長的平德路,路旁錯落著一叢叢的竹林,被打斷的竹條,馬上就有了替代品。
我不知道,竹條,究竟抽斷了幾支?! 我沒想到,回家的路,竟然可以如此漫長!
「阿香,毋按千世毋修吶。打細人打到恁樣!(客語)」 陳家婆婆出聲勸了。
「做麼个喏?要打死佢嘛?(客語)」劉家叔公也關切說道。
「無攏屋下講就自家出去寮,寮到這下正轉(客語)」(譯:沒跟家裡說就自己出去玩,玩到現在才回來)媽媽怒氣沖天地說,下手仍不留情。
今天在學校,小芬跟我提到她的芭比娃娃。今年生日,她又收到了兩個,據說她們都有漂亮的衣服和高跟鞋。我從來都沒有看過芭比娃娃,非常好奇。
「放學後,你可以來我家玩芭比,要嗎?」小芬說。
「我要!我要!」我興奮地說。從來沒有那麼期待過放學時刻的到來。

這些芭比都有美得發亮的頭髮,眼睛在長長睫毛的襯托下,像珍珠一樣閃閃發光。她們小巧的嘴巴,有櫻花粉的,也有蘋果紅的,都帶著甜甜的笑容。最讓我喜歡的,是她們漂亮的不得了的衣服。天藍色緞面的禮服,裝有蝴蝶結和鵝黃色紗裙的洋裝,粉色迷你裙,好多精緻的上衣,帥氣的牛仔褲。還有水晶高跟鞋、鑽石耳環、和不同的包包。
我和小芬幫著芭比們,換過一套又一套的衣服,去逛街參加舞會,完全不知道時間就這樣飛快的過去了。等到我離開小芬家,走回到平德路路口時,遠遠地便看到媽媽氣急敗壞的身影。
她朝我快步走來,還順手從路旁的竹叢裡,折了一截竹條下來。
「走去哪?吓!走去哪?」
「走到這下正知轉?」媽媽邊打邊罵。
就這樣,在鄰居們的注視下,我被竹條一路抽著回家。我看著天空中的那片雲,不哭也不求饒。只有眼眶,已染上芭比嘴上的蘋果紅。

回到家後,沒有人跟我說話。我自己默默地拿著水桶,去大灶裝了一桶熱水,提到了浴室。坐上浴室的小板凳,雙腳放進水桶,手環抱著大腿。我把頭放在膝蓋上,愣愣地盯著桶裡的水看。溫暖的霧氣彿面,淚,便筆直地跌進了桶裡。
「是要趕著去水裡,探視傷痕累累的雙腿嗎?」我在心裏問著。
孩子的眼淚都是來討溫暖的。討不到溫暖的時候,不哭! 想必是溫暖的水氣,討出了我的淚。弄濕了毛巾,披到肩上,我想讓身體也感受一絲溫暖。
放縱自己的後果,很痛,我嚐到了。
芭比娃娃,很美,我必須跟她們告別 。
曇花一現的童年,很短,它將成為昨天!
想到這裡,我的眼淚汩汩地流下。我趕緊把頭埋到了膝蓋間。不想讓淚流過臉頰,就讓它們直接跌進桶裡,沒有依戀。
滴乾眼裡的淚,擦乾身上的水,我穿整了衣服,離開浴室。回到房間,收起挨了竹鞭的百摺裙,拿出箱底的制服長褲。接下來的一週,長褲,將掩藏我告別童年的傷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