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拜託一下,小姐,你們工廠這麼大,一定有什麼是我可以做。」
「拜託拜託,幫我查一查。」母親低聲地懇求著。
1990年,台鈴工業和日本鈴木會社合作,在台獨家生產鈴木機車,生產工廠就開在我家後方。那是我們村子裡的大事,幾百人的大工廠,可以養活好幾個村子。母親也想去應徵,卻因爲沒有學歷,被拒於門外。但她不想輕易放棄。
「你沒有學歷的話,只能做清潔工。」
「你願意嗎?」人資小姐說。
「那我早上八點以前,和下午五點半以後來做,可以嗎?」 母親小心翼翼地詢問,她還想保留成衣廠的工作。
「那剛剛好啊。這樣不會干擾到辦公室上班的人。」
「你明天就開始先來試做一個月,看看合不合格。」
於是,母親拿到了清潔工的試用機會。那年八月,我們正式成了鈴木機車的清潔工,我也走入了人生的黑暗期。說它是黑暗期,是因為我的童工生涯又多了一份全職工作:鈴木機車廠清潔工。柔道衣縫紉工退居成兼職,而我的學生身份已幾近名存實亡。
早上的清潔工作,最折磨人的部分,是要在清晨四點起床。在這種貪睡的年紀,大腦總是賴床不起。我神智不清,無法言語。身體像無主魁儡似的移動著,試著要喚醒身上的知覺。而這些沈睡的感官,通常在走過陰森的墓地後,就會全身開啟。

鈴木機車決定來平鎮設廠後,就大幅收買土地,並在廠區邊緣築起高高的圍牆。東側圍牆邊的宋家人不賣地,地上的幾個墳塚便留在那裡。我們每天都得沿著圍牆邊的林間小路,經過芒草叢生,陰氣森森的荒地去工廠上工。
清晨時刻,往往霧氣深重,夜霧把死的活的都層層包圍,更是顯得草木皆兵,好似隨時會有鬼怪冒頭而出。每早的暗黑時光,經過這裡,我都寒毛直豎,原本神智不清無法言語的腦子,馬上就能念出「大慈大悲觀世音」。 早上的工作約略做到七點收工。回家吃完早飯後,便得匆匆趕去上學。
這個時期學校的導師是位男老師,名字和小叮噹裡,葉大雄的爸爸一樣,對於教學特別沒有熱忱。 莫非真名其實是大雄?所以特別懶散?! 總之,我們班上自習課特別多。
五年級上學期,老師還會來上上課,應付應付。後來索性就交代班長我,在課堂上對同學說明作業,他能不來就不會出現在教室。對於沒學過的東西又要交作業,同學們反應自然是一片哀嚎遍野,便要求班長教他們。於是,我五、六年級國語數學的教學生涯就這樣展開了。
但是,奇蹟並沒有發生,我們班的段考平均,一直都是同年級最後一名。畢竟,我只是個小學生,教學成果有限。而且,我很窮,只有課本,沒有參考書輔助。再加上,本人雜務真的很多,在校要改回家作業和考卷,參加班際校際比賽,還有學校合唱團、舞蹈團團練。我的時間真的非常有限!但我盡力了,同學們!

重點是,我不在學校的時間,都要工作。下午放學後,我要車衣服賺鋼琴學費,再去給菜圃的青菜澆水。五點半後,又去鈴木機車上工。一路忙活到九點多才能結束一天的勞動。隔天早上四點,又繼續新的輪迴。
我像顆陀螺不停地轉,沒有一刻鬆懈,疲累感真的直達火星。在這樣的黑暗時期,鋼琴是我唯一的救贖,不然我早就在這樣的無窮迴圈中,幻化為行屍走肉了。
每週的那堂鋼琴課,給予我盼望,賦予我動力。是滅頂汪洋中的一塊浮木,我就這樣抓著它,也只能這樣抓著它。 黑暗的日子還沒看到曙光,一次的賽跑,卻又把我,生生地推落了十八層地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