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命故事8. 一千個暗夜的開端

小學進入了最後倒數,剩下兩個月不到。體育課要兩百公尺測速,作為學期成績的評量。大山老師帶著全班來到了後操場。  

後操場的中央種滿綠色草皮,周圍環繞八圈紅土跑道。我不喜歡來操場跑步,因為我喜歡球鞋乾乾淨淨的,討厭紅土弄髒鞋子和襪子。即便如此,遇到體育評量,不想跑也得跑。  

看著同學們一組組地向前衝,我的心臟也在裡頭暖身了起來。終於輪到了我們這組,我們在起跑線前蹲下預備,真在我左手邊,而玲在我的右手邊跑道。

哨聲響起,大家都像彈弓上的石子,瞬間彈射出去。在跑道上,永遠沒有「孔融讓梨」這種事,大家都拼了命想第一個衝到終點。很快就要跑過彎道,進入直線了。  

「就剩最後五十公尺了」我告訴自己,要全力衝刺。

突然間,有腳步聲從我身後漸漸逼近,我後背被重重撞了一下。我的步伐錯亂,身體失衡,看著跑道上的紅土離我的臉越來越近,最後進入一片黑暗。  

黑暗中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拉坐了起來,膝蓋和右手肘有熱辣辣的感覺竄出,有人試著拉起我的左右手,把我架起來。一股撕心的痛從右肩傳來,我放聲大哭,視線重回到了案發現場。  

我看著自己右肩,已經鼓出一種怪異的角度,並不斷傳送著一波又一波,從來沒感受過的痛感。我不想哭,但是眼淚就逕自奔流出來。手肘和膝蓋流出的血,已經和紅土混在一塊,結成一團團栗色的髒泥 ,黏在腿上。手上和膝上的疼,完全被肩上的痛給屏蔽,我感覺不到,但它們還是在我的鞋襪上,留下洗不去的深紅印記。  

我的右鎖骨斷了,重疊在了一起。桃園醫院急診室的醫師,用了蠻力把我肩膀扳開。此時的我,已經無淚可流,只剩喉頭發出微弱的悶哼,牙關緊咬,眉頭死鎖。醫生把重疊在一起的鎖骨,拉開些許後,便在我肩膀上綁了對稱的「巨大墊肩」,藉以固定斷骨。往後的幾個月,我便和這個巨大墊肩形影不離。

休養幾天後,我被迫返回工作崗位,否則,全家的清潔工作將會不保。暑假的縫紉工作,我的效率很差,受傷的右手,力氣大不如前。

過完暑假,就要升上國中了。國中的課業,不像國小可以輕鬆應付,上課的時數也將大大拉長。接下來的日子會更難過嗎?我不敢去想。我繼續奮力刷著地板,縫著衣服,咬牙忍痛地工作。

我不敢放聲喊痛,不能表現右手的軟弱,害怕那會成為被迫放棄鋼琴的理由。好不容易站上了跑道,能跟兔子一較長短,我真的不想放棄,即使已經是殘了一腳的烏龜,我還是想要繼續比賽。為了鋼琴,為了我的自我追求,我忍著。

這片汪洋已經刮起了風浪,

僅剩的左手,還抓著浮木不放。

我不知道,還有多少意志力,仍留我心上。  

我祈求著,風浪,化為青空的晨露,

穿出黑暗後,我可以感受陽光的溫度

走過痛苦後,我能夠看到成長的高度。

發表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