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門口停好腳踏車。看了一眼手錶,六點十分,已遲了十分鐘。
冬至已過,今天風大,落葉特別多,掃大門階梯時,多花了十分鐘。看來往後一兩個月,得提早十分鐘,四點十分出門。
進到廚房,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地瓜稀飯、醬瓜、豆腐乳,和阿嬤做的醬漬蜆仔。鹹香的蜆仔,超搭稀飯,我的肚子早已鳴聲大作。
「阿嬤,厓轉來咧。肚仔當枵。」( 客語)
看到桌邊放著的鐵製便當盒,裡頭裝著一隻紅燒雞腿、菜脯蛋、和高麗菜,看來很好吃。 再看一眼手錶,已經六點十五分。沒時間磨菇了!我六點半不出門,鐵定趕不上七點到校,那就等著半蹲著上課,鍛練大腿肌群。

趕緊裝了一碗稀飯,放在桌上放涼,手刀衝到房間,兩分鐘內換好制服,提著書包衝回廚房。跑回餐桌,顧不了稀飯燙不燙口,拿起飯碗,便倒了半碗入口。再匆匆拿個小湯鍋,裝了水,放上瓦斯爐,開火。
回到餐桌,挾了幾片醬菜,又倒了半碗稀飯入口。快速衝到冰箱拿了顆蛋,抓了把小白菜,和一株芹菜,洗洗切切丟進鍋子裡。再回到餐桌,添了一碗稀飯,挾了一塊豆腐乳,把它攪散在稀飯中,唏哩呼嚕地一起倒進肚子裡。
快步來到碗櫥旁,拿了便當盒,添進了滿滿一層白飯,放回餐桌。回到瓦斯爐邊,朝鍋子裡的滾得大開的蔬菜,下了大把的鹽,再把蛋打散,進鍋,關火。
最後,瀝乾湯汁,把青菜和蛋花全倒進便當盒裡,放進幾片醬菜,蓋上便當蓋。十五分鐘內,吃完早餐,做好便當,準備上學!
「阿嬤,厓要去讀書囉!」(客語)出門前,對著阿嬤大喊了一聲。
這樣的行軍式早晨,是我國中生活的日常。阿嬤的愛心便當,我一直無福享用。
印象中她總是沒有喜怒的過著日子,本分地做著三餐,和照護著雙腳不便的阿公,唯一能讓她上心的人便是哥哥。
阿公和阿嬷出生在日據時代,是二等公民。經歷戰爭,政府遷台,是在社會底層掙扎求生的小人物,什麼資源都得拿命爭。 他們生養過八個孩子。孩子們來得匆匆,卻接二連三地歸於塵土,化作春泥,連牌位也沒有,僅養活了我母親。
喪子之痛,初時也許撕心裂肺。而心,在一次次的痊癒與撕扯中,最後也只能斬斷知覺,麻木地跳動著。我只能在她乾澀的雙眼,與臉上一條條的歲月風霜中,窺探出她曾經的心酸!

沒能留下任何男丁,或許是她一生的遺憾。哥哥出生後,他便是她生活的重心。可惜她沒有經濟能力,只能在她能掌控的吃食上,為孫子保留。我對兩老而言是「了錢貨」(客語),生下來瓜分資源的。看著我帶回來的一張張的獎狀,阿公總是嘆著長長的氣說:「豬毋肥,肥到狗!」(客語)
我理解祖父母對我的嫌棄,是源自對資源的防衛心。貧窮可怕的地方,不僅是資源的不足,更是別無選擇。資源得來不易,粒粒艱辛,得留給家中的男丁。祖輩對我「做」與「不做」的事,我不糾結,也不忍與其糾結。
這份體悟,影響著我往後的待人接物:不視任何付出為理所當然。我們永遠無法控制別人該如何對待自己,要感恩別人的給予。但對於他人的冷酷與不為,卻該試著理解,並回頭想想自己能做什麼。
上大學後,家教多了,收入也增加了。除了交給媽媽的家用,我也存了一些「所費錢」給阿嬤。記得第一次拿所費給她時,她拉著我的手,滿臉笑容地說:
「阿儀瑪,恁還會(很棒)喔!分厓所費錢,發財人喔,還會咧!」(客語)
從那之後,她看到我,總是會用手摸摸她貼身的錢袋,喊我「發財人」,對著我眉開眼笑。幾年前,阿嬤離開了。在她那一世紀的酸苦歲月中,我很慶幸發財人,讓笑,重新開在她那苦痛刻劃的臉龐。口袋有錢,想必是她這輩子的追求,一種撫慰。
那笑容,是心安吧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