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外套穿成那什麼樣子?!」
「拉鍊給我拉好拉高!」
「到外面走廊罰站!」導師瞪著我的外套,喝斥地說。
我身上的制服外套,拉鍊半開,右半邊領子斜掛在肩膀外緣。像是穿著貂皮披肩的貴婦般,外套就這樣「小露香肩」地穿掛在我肩上。 我不敢吭聲,默默地拉上外套拉鍊,領子頂到了下巴,右肩頓感不適。師命如君令,不可違抗,我安靜地步出教室。
秋風吹來,一陣涼意,眼裏浮上一陣酸楚,模糊了廊外的片片秋意。 如果可以,我也好想裹好自己的肩頸,不用吹風受凍。我一個撿剩飯的,在服飾上裝模作樣,不自討沒趣嗎?

自從右肩受傷以來,傷勢每況愈下,已經到了連一件外套的重量,都承受不住的地步,右臂提筆寫字都嫌吃力。天冷的時候,外套就被穿成一副「貴婦」的樣子。 為了保存右臂的力氣去彈琴,我鍛鍊左手。除非是得雙手並用的事情,其他一切事務,如刷牙、寫考卷、洗馬桶、刷地板等事,我都讓左手代勞。
而這隻可憐的左手,在洗潔劑多年的荼毒下,已經終年龜裂破皮。彈琴用力時,還會滲出血來,弄髒老師的琴鍵。 如今的鋼琴課,已經是血淚的堆疊。
雙手承著苦痛,延續著一直以來的夢。
染血的琴鍵,繼續奏著未完的心願。
是什麼在支撐我?我問自己
學校的生活,是嚴格的高壓統治。老師們「因材施教」,我的及格分數被定成九十分,不及格的下場要吃藤條,去蔣公銅像前下跪懺悔。沈重的課業,壓得我喘息勉強。
早晚的清潔工作,因為病倒的媽媽,工時延長,負荷加倍。回到家後的深夜,作業堆積如山,隔天的考試絲毫未備。只有孤燈一盞,陪我奮戰。
我的身體,每天吃著自己粗枝濫造的便當,時而嘔吐連連,或感地轉天旋。身體對我頻頻呼喊,求我放過他們。他們又痛又累,已經舉步維艱。但我是頑固的將軍,仍然執意攻城!
是什麼在支撐我?我問自己!是不甘嗎!?
不甘於平庸,不甘於做一條狗。知識驅除了我的自卑,音樂提升了我的靈魂。所以我不願放棄,我要突破現狀。
站在教室外的走廊,只有我自己,了解緊握在手的追求,沒有人理解我的堅持。
他們不懂,痛,為什麼不停下。
他們不懂,累,為什麼不去睡。
哥哥不懂,媽媽不懂,鋼琴老師也不懂。我對著自己的身體喊話: 我知道你們痛,但請再為我堅持。 我無法承諾未來,因未來仍混屯不明。
烽火連年,戰鼓不息, 出師未捷,誓不休棄。

時間步步逼迫,身心皆已疲憊。
只要還有力氣,
染紅的琴鍵,
將繼續敲打鋼製的琴弦。
只要身體沒有倒下,
古道西風瘦馬,
將繼續攤展在孤燈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