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考第一名耶!」幾個同學興沖沖地跑來跟我道喜。
「真的嗎?」
我半是開心半是懷疑地問。有點不可置信。國二下學期,學校幫即將升三年級的聯考預備生,辦了一場模擬考。我是全年級唯一考上了六百分的人(滿分七百)。這結果令我大感意外,因為我沒有時間複習功課。不在學校的時間,全都被工作佔據,考試時全憑過去的記憶應答。
這件事讓我好奇,究竟是什麼原因讓我「功力」大增。我發現,自從鍛練左手寫字之後,記憶力越來越好,課本內容似乎像照片般,儲存在大腦中,考試不再需要那麼費力準備。好似某些能力,因為左手的鍛鍊,被開發出來。難道,飽受斷骨之痛的我,會是失馬的塞翁嗎?
模擬考之後,國文老師找我去談話。
「你聽過北一女嗎?」
「我不知道耶,老師」
「那是全台灣最好的高中,在台北市。 是一個女校,在總統府旁邊。」
原來是總統的鄰居。

「國慶閱兵時,在總統府前面表演操槍的就是北一女學生。」
但,我沒有看過國慶閱兵。操槍又是什麼?
「台灣很多優秀的學生都會去那裡讀。」
可是,我是優秀的學生嗎?我們學校這麼小,在味全牧場隔壁,只是乳牛的鄰居。
「我看了你的模擬考成績,覺得你有機會考上北一女。我認為你再多加油,拼一拼,很有機會可以拼上!」
加油!?我每天工作累得跟狗一樣,快油盡燈枯了,再拼下去應該會原地升天吧?!
「在台北,那好遠喔!那要怎麼去上學呢?」
「沒關係,你先專心用功讀書,考上了之後再想。」
也對,又不是已經考上了,現在想怎麼去上學幹什麼!
「我會用功的,謝謝老師。」

回家之後,我跟媽媽提到了考北聯的事,但媽媽不知道北一女是什麼學校,就去跟同事打聽。
「不要傻啦!你以為一個鄉下學校的第一名,就可以考上北一女呀?」
媽媽工廠的張大哥,提出了他精闢的見解。
「我叔叔的鄰居,他女兒國中也都第一名,就去報考北聯。」
「結果考到台北縣一個沒聽過名字的學校,還遠得要死。」
「現在後悔都來不及啦!」
「不要去惹這種麻煩,我跟你講啦!到時候想哭都沒有眼淚喔!」
不打聽還好,一打聽全是「很難考」、「考不上」、「鄉下人拼不過城市人」之類的話。媽媽覺得麻煩,叫我打消念頭。 於是,國文老師又打了幾次電話,來跟媽媽溝通。
「我跟你說,秋儀媽媽。讀書才可以改變命運。」
「小孩子能讀你就要讓她去讀。」
「她很棒,她可以,你要讓她去。」
「台北學校跟鄉下學校不一樣,資源比較多,而且厲害的人也多。」
「讓她出去看,出去競爭,眼界才會大,格局才會不一樣。」
「謝謝老師關心,我們會再想想。」每次通話,大概都是這樣的結尾。考不考北聯,仍是沒有定案。
國文老師一直想說服媽媽讓我去考北聯。她對我關心倍至,過年前,還會給我壓歲錢。每個寒暑假,國文老師總要求大家閱讀一本課外書,並寫出讀後心得當作假期作業。想來是顧慮我沒錢可以購書,便用了壓歲錢的名目,資助我去買書。很可惜,我一直都辜負老師的心意。所有的壓歲錢,都上繳公庫,不論來源是誰。
老師知道我家境拮据,但不知道我的工作量其實很沈重。多年來的寒暑假,白天我是「秋儀當戶織」,有無窮無盡的衣服要車,早晚則是「三千躁矢掃不盡」,清理著永遠清不完的廁所。讀課外書是抽不出時間的奢侈享受啊!
假期後,我總是帶著沈重的罪惡感回到教室。
「有些人沒有真的讀一本新書」 開學後的幾週,老師在課堂上說。
「而是拿了以前已經讀過的書,又寫了一篇心得交差了事。」 老師意有所指地說著,眼睛看向了我。
「千萬不要以為老師要看很多學生的作業,就會忘記你們寫過的東西。」
「老師還是希望你們可以多看書,要去看不同的書。」

想必老師已經批閱完大家的讀書心得,發現了我的投機取巧。我感到無地自容,也滿腹心酸,我多麼希望自己有時間,哪怕只有一小時,可以坐在無人的一角,安靜地閱讀一本課外書。
女同學之間非常著迷於一位叫安妮的紅髮女孩,下課時會討論影集裡的劇情和人物,還互相交換著蒙哥馬利的多本著作。我沒時間看影集,也沒看過小說,但聽他們講得眉飛色舞,也好想認識這位叫安妮的女孩。但希望終歸是只是希望。
馬上要升上三年級,聯考壓力步步逼近。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練成了「神功」,還是只是模擬考蒙神眷顧。國文老師畫了一張美麗的願景給我,但我是否有能力去追求它?追求它又該付出什麼樣的代價?我從沒有去過台北,只知道它是高樓林立、五彩炫麗的大城市。它離家這麼遠,我又該怎麼去上學呢?
長這麼大,第一次為未來感到迷惘。「行路難,行路難。多歧路,今安在?」李白當時可是懷著這樣的心情寫下它們的?一年後的未來似乎還很遙遠,先解決桌上的幾何證明題後再說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