報考北聯截止的時間漸漸逼近,我們還沒做決定,於是,國文老師又打電話來家裡關切。老師說了一大串,媽媽一直沒有接話。最後老師在電話那頭說:
「報名費我幫她出,先把名字報出去。」
「到時候真的不想去就不要去,也沒有損失。好嗎?」
或許是感受到老師長久以來的關愛,也或許相信了女兒可以有不同的未來,媽媽最後終於鬆口承諾。
「好啦好啦,我讓她去。謝謝老師這麼照顧秋儀。」媽媽連聲感謝。

「還有,學校的輔導課和夜讀你要讓她來。」
「費用的部分你不用擔心,我會跟其他老師說好。你讓她人來就好。」
「最後這幾個月最重要了,一定要好好把握,衝刺一下。」
媽媽又沉思了很久,原來不是只要讓孩子去考試就好。這是一個困難的決定,因為她和哥哥做不了這麼多工作,一旦答應留校夜讀,我們清潔工的收入,等同放棄。那是我們家一半的收入,很是為難。
「好吧。我讓她去。」媽媽最後做下了這個沈重的決定。
這或許是影響我未來最深遠的一個決定。於是,去考北聯的事就這麼定了。
隨著聯考時間漸漸逼近,所有學生都在全力衝刺,每天早上七點到校,夜讀到九點才回家,我也不例外。
離聯考約剩一個月的一日早課,導師匆匆來到教室,把我拉到一旁,要我收拾書包,趕快回家。我背上了書包,便一路奔跑回去。
趕回到家中,驚訝地發現阿公躺在客廳的一塊蓆墊上。原來是阿公已經在睡夢中腦死,現在只剩身體反射性的呼吸,醫生認為再一兩天,他就會離開了。村子裡的長輩們開始來家裡走動,默默做起了一些安排。我們則在家裡,二十四小時輪流守在阿公身邊。三天後的早晨,阿公吐出最後一口氣,胸口便不再起伏了。
長輩們交給我一副白手套,叫我為阿公穿戴。我執起那雙粗糙的手,現在已經全然失去了溫度,而上面的指甲,卻長得不像話。握著這雙摸過無數次的手,我的眼淚頓時潰堤,哭得不能自己。原來,我已經遲了這麼久。

多年前阿公跌倒,摔斷了髖骨,一直無力再站起來,這輪椅一坐便是十年。初時,還有老朋友或舊時舞獅的徒弟會來探望。來時,看了滿牆的獎狀,總會誇獎幾聲。阿公總是語帶無奈,苦笑著說:「豬無肥,肥到狗(客語)」。而我,便是他口中的「胖狗」,有用但終究是要嫁出去的外人。
過往總是生龍活虎的他,失去行動能力後,整個人就像失去了操偶師的扯線木偶,終日了無生氣地癱坐在輪椅上。
「阿儀瑪,拿燒水來。(客語)」阿公常這樣喊著。
漸漸地,不再有人來拜訪了,慢慢地,沒有人想到這瘸腿的老師傅了。只有我這隻「胖狗」,偶爾圍繞在旁,幫他開電視、端熱水、放暖爐。
總是在午後,我們祖孫倆會跟陽光借暖,坐到大門口前修剪指甲。手指甲容易對付,但剪腳指甲就是一個挑戰。我得趴跪在地上,手握著放在椅踏墊上的腳,用奇異的姿勢和角度來剪那又硬又粗的腳指甲。修剪指甲的時光,沒有太多對話,安安靜靜,只有陽光暖暖和微風徐徐。
看著那些長長的指甲,我知道自己已經遲了。我忙著準備聯考,沒注意到,指甲之約過期已久,沒有留心,溫暖的陽光曾經到訪。幫他剪指甲的「胖狗」,阿公再也不需要了。

守靈的兩個多禮拜,我的日子被按了暫停鍵。沒有教科書,沒有工作,也沒有鋼琴。我回想自己過去的生活,如一隻陀螺,日復一日原地打轉,十年來沒有一日停下。疲憊感如海嘯般,鋪天蓋地而來,令我窒息。
我大口大口地吸入這「靜止」下來的時間,如同溺水之人剛浮出水面的那一刻。平靜下來之後,我滿懷感恩地擁抱這靜止下來的每一秒。或許,冥冥中他知道,「胖狗」需要喘息,需要吃點好的,所以他選在這個時間離開。
兩袖空空的老人,只能用離開來給予。
出殯那日,我感謝了阿公,讓我休息了兩個星期,我吃飽了也喝足了。兩個星期後的戰場,我一定會全力以赴!我一定會做一隻更好的「胖狗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