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阿香，恭喜喔。妹仔考按好，考到台北去啊？！（客語）」

「惦惦吃三碗公呀！（客語）」

「佢還要日日去掃便所、釘衫咧，幾多事要做，恁知無？（客語）」

「無識看過按會的人，到到考頭名，實在還慶！（客語）」

收到聯考成績單後，大家便紛紛上門道喜。自從阿公過世後，家裡沒聚集過這麼多人。一時間，大家你一言，我一語的，很是熱鬧。畢竟村子裡從沒出過能上北一女的人。

「還無知要分佢去讀毋，台北按遠。（客語）」媽媽說。

通勤台北一趟就要一兩個小時，若不通勤要租房，開銷要更多。媽媽有點猶豫。

「考到還無分佢去，毋按冤枉！分佢去。（客語）」

「分佢去！分佢去！」很多人同聲附和。

鄰里的大夥兒，雖然不是真知道北一女是什麼學校，反正聽說是最好的，就全都說該去，不去的是傻子。就這樣，大家來來回回地討論了好一上午。

幾日之後，阿梓伯母拿了一個信封袋來，說是要給我，裡面裝了大夥兒的捐款，要給我到台北上學用。媽媽接過手來，要我跟長輩們鞠躬說謝。在大夥兒離開後，媽媽叫我把捐款人名，一個個寫進她的小記事本裡。

「這些是我們今天跟人家借的，以後都要好好還人家。」媽媽叮囑我說。

「你認好這個本子，我放在這裡，你不要忘了。」

說著便把本子收到了電話桌的左邊抽屜。

「錦上添花比比是，雪中送炭世少有。」媽媽接著說下去

「我們窮那麼多年了，我一個人養你們這麼多人，鄰里都看在眼裡。給西瓜皮、李子渣的人是有，就從來沒有人拿過鈔票來幫忙。」

「阿公摔斷腿時，我到處跟人家磕頭下跪，拜託人家幫忙。唉，沒有人，沒有一個人願意借一點錢給我們。大家都怕被我們沾到一身腥。」

說起那時求跪無門的情景，媽媽都記得一清二楚。

「現在的這些捐款，是大家的錦上添花，像是『紅白包』，得有去有來，你要搞清楚！」

這是媽媽給我上的人生課程。雖是錦上添花，卻還是滋養我的及時雨，我依舊感念鄰里的叔伯阿姨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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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場登記分發（撕榜）那一天，一大清早國文老師就帶我去中壢坐客運。早上尖峰時刻高速公路上塞車，看著登記梯次的時間漸漸逼近，我們倆在客運上都坐立難安，生怕錯過時間。老師在口裡不斷唸著：「菩薩保佑，菩薩保佑」。

在煎熬中客運抵達了台北站，下車後老師叫了計程車，請司機火速開往北一女。我的登記梯次時間已經開始，我們已經遲到了。一下計程車，現場人山人海，老師拉著我的手，尋找人潮縫隙快步跑進學校。

「拜託，拜託，借過一下。我們梯次來不及了。」老師邊喊邊用手撥開人群。

好不容易穿過重重人牆，擠進校區後，老師拉住了一個在場幫忙的北一女學生，請她看看我們的登記分發單。

「你的梯次早就開始了。快點，趕快跟我進去。」

義工學生說著，便叫我快步跟上她。

我一直跑，不停地跑，跟著ㄧ個又一個的北一學生，穿過走廊，推過人群，奔過階梯，跑得我暈頭轉向，終於到了撕榜的大廳，我已經錯過了我的梯次。工作人員趕緊把我帶到了隊伍的最前方。北一女下方的分發號已經被撕到了614，其他學校榜號本都還完整無缺地掛在牆上。我看著前方一整排聽過的沒聽過的校名，輕輕說出：「北一女中」，旁邊的工作人員大聲唱名：「北一女中」。於是，綠色的「北一女中614」便被撕下來，遞到了我的手中。

接下來了記憶已經模糊，我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出撕榜廳，找到老師的。老師看到我時，開心的衝過來抱住我，笑著說：「我在螢幕上看到你撕到了北一女時，我心裡多高興啊。不然，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跟你媽媽交代！多害怕誤到你啊！」我整個人也輕飄飄地，一勁地跟著老師傻笑。

午餐時間，老師帶著我去比大營吃比薩，品嚐我耳聞卻從來沒有吃過的美食。在餐廳裡吃著沙拉、炸雞、比薩、濃湯和水果，我好像置身在夢中。想著半年前的自己，每天早晚為著三餐奔波，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什麼未來。手指上清潔劑蝕刻過的裂痕，還隱隱地對我訴說著它們經年的傷痛。

大快朵頤一番後，老師笑著對我說：

「老師就陪你走到這裡了。接下來的路還很長很遠，你要好好加油。」

那天的比薩，是我這輩子吃過最美味的比薩。它盛著我對未來的衝勁和希望，滿蓋著我對老師的感恩，並洋溢著我從沒感受過的幸福滋味。

幾星期後，井底之蛙便帶著老師和鄰里的祝福，跳出了水井，隻身前往陌生的大城市闖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