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四點半,鬧鐘響起。我趕緊從床上起身盥洗,準備吃早飯做便當,不想遲到,今天是高中開學的第一天。五點整,我便騎上腳踏車出發,前往埔心車站,準備坐上五點二十一分的火車上台北。
到了車站,看到站長手拿著一隻搖鈴,站在月台邊等待即將進站的列車,月台上只有一兩個候車乘客。

列車靠站了,我隨意選了一節車廂,走了上去。沒有冷氣的普快車,只有風扇垂在天花板下,試著驅逐老舊皮椅混雜陳年汗水的不快氣味。我選了一個乾淨的位子,坐了下來。打開窗戶,看向窗外,很快就忘了風扇和陳年五味間的鬥爭。
列車每停靠一站,就有學生和上班族,絡繹不絕地,從月台推擠著上車來。學生們各色各樣的制服,五花八門,看得我眼花撩亂。在這昏暗擁擠的空間裡,旅人快速又安靜地找到安身之所,做起自己的事來,或看書,或閉目養神,更多的只是看著窗外發呆。
陳舊的列車,載著追夢的人們,頂著初秋的微涼晨意,前往他們的逐夢之地。看著窗外的樹叢房舍,在搖晃中迅速後退,我問自己,黑暗是否真已遠離?抑或只是周公的玩笑之舉?夢醒後,我可仍在井中望天,囚困在那日復一日的陰暗洞府?
恍神中,車子大力的晃動幾下,停了下來,原來是台北站到了,原來我沒有在做夢。心情頓時感到期待又興奮,趕緊跟著人潮,魚貫地下了車。

出了車站,一時不知該何去何從,我很快地用目光鎖定了一名北一女學生,便一路尾隨她去學校。跟蹤的同時,眼光快速搜索沿途路牌,忠孝西路、公園路、館前路、衡陽街,在心裡一一暗記,以便放學後能循著路牌,自行找到火車站。這是我開學第一天的挑戰。
毫無意外地,安全抵達了校門,正式開始了我的高中生活。小高一全部被分配在中正樓,我的班級「儉班」,是在中正樓二樓,正對樓梯的教室。
進到教室後,裡頭已經坐定了好些同學,三三兩兩地閒聊著。有人告訴我,是按照座號就坐。我是十二號,是入門第二排的最後一個座位。
第一節鐘響,同學們都在自己的座位上就坐完畢。我環顧了整間教室,一張張憧憬未來的年輕臉孔,坐在這個全新的起點,大家看起來都鬥志昂揚。青春,讓一切都成為可能 。我感受到空氣中瀰漫的蓬勃生機,散發著希望與活力。每個人似乎都迫不及待,想用自己手上的筆,描繪出屬於自己的人生夢想。我能在這裡結交到新朋友嗎?
我心中不禁浮起些許忐忑,卻也充滿期待。

放學後,步出校門,陽光依舊刺眼。我在校門旁的人行磚上停留了好一會兒,端詳著總統府。前幾次來到博愛特區,想著聯考、忙著登記分發,根本無心欣賞周遭景色。現在駐足一看大名鼎鼎的總統府,原來是一棟帶有歐式風格的對稱建築,紅色的磚配著灰色的底,中央一個高高的塔樓,有多少重大決策是在這裡制定的呢?和總統做鄰居的感覺真奇妙,我出井觀天的第一步,就來到了這政經重地。在這新的起跑點,我看著天,而天,究竟有多高?
身為一個窮人家的女兒,我一出生就被投入深井,無人問津。井底充滿不公,滿是輕視。在那裡我日日低頭要飯,但無人問暖 。夜以繼日工作不停,卻連午餐便當也是奢求。 挑燈夜戰,焚膏繼晷,也總是孤立無援。井外陽光明媚,令我神往,靠著一雙傷痕累累的手,我攀爬著溼冷無光的深井,想著出井觀天,卻一次又一次地,摔回那令人絕望的黑洞。
我總是再次站起,我就是不肯放棄。獨自舔傷拭淚後,我咬著牙忽略身上的傷痛,不顧旁人的嘲諷,就一昧地看著井外的天光,向著光爬去。這條路我走得孤苦,走得血汗淋漓。今天,我走到了這裡,站在總統府前的人行磚上,十五年的日子,好似過了幾輩子。我眼眶微熱,為自己感到驕傲。我想問在天上的父親,你可會以我為榮?
看著井外的天空,我心中有一種信念浮現:只要專心致志勇往直前,人生沒有絕境。天再高又如何?只要努力飛躍而起,陽光便在伸指之間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