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總統府的日光走回教室後,我的高中生活就在每天清晨即起的通勤和課表中展開了。
過去幾年當清潔工早起的鍛鍊,這樣的通勤日常對我而言不算什麼。每天趕車、上車、下車,與上百張臉孔擦身而過。大多是陌生同路人,只有森與葳成了我最好的同行旅伴。
森和葳是我的儉班同學。自從知道彼此都是通勤生後,便決定一起作伴上下學。我們約好搭同一班列車,每早在第一節車廂碰面。森是個冷面笑匠,對很多事總有神來一筆的註解,是一句話就能讓我們笑得人仰馬翻的「梗后」。葳是嬌小可愛的女生,聲音甜甜的,很喜歡周華健,常拿新唱片借我聽,教我唱歌。一小時的通勤時間,有她們作伴打鬧,總是很快就過去了。

到台北車站後,我們會穿過台北新公園走去學校。清早的新公園多是運動散步的長者和忙碌的攤販,步出公園,總會看到理著小平頭的年輕男子站在路邊,據說是憲兵便衣。我們每天路過,還會偷偷給他們打分數,這成了我們的三人上學的例行遊戲。
小高一的生活非常忙碌,最先是國慶排字,要練到旗號一打就能一秒變圖、整齊劃一。練習雖然枯燥,卻也讓我們這些小高一對團體榮譽與傳統使命有了深刻感受。啦啦隊比賽、大隊接力也佔據了不少課後時間。葳、森和我還加入了辯論社,為了安樂死是否該合法化,與學姊同儕爭論不休。
某日,為了收集辯論資料,在圖書館待得晚了。我和森慌忙收拾書包,小跑步趕往火車站。查看時刻表後發現,最接近的南下列車是復興號。森的月票是復興號定期票,想也沒想就決定搭這班,但我的是平快車月票,不能搭復興號。
「反正沒人在查票,你就坐嘛,不然你要在這裡乾等一小時喔?」森慫恿我。

天色已晚,肚子又餓,真的不想乾等。我便聽了森的「建議」,上了這班復興號。第一次做壞事,心裡很忐忑,一路東張西望,祈求列車長不要出現。
然而,墨菲定律就是這樣。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列車長,今天竟勤快地查起票來。看著他一步步逼近,我瞪了森一眼,用眼神責備她:「真是被你害死」,準備從容赴義。
「驗票!」列車長伸出左手,右手握著剪票鉗。
森拿出月票,順利過關,笑眼盯著我,準備看好戲。我心虛地遞出平快車月票,內心還懷抱著一絲希望,祈求列車長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大發慈悲。
他看了月票,斜睨我一眼。 「··十八塊。」他咕噥一聲,開始填補票本。
「十八塊!不貴嘛!那以後可以常坐。」我心裡想著,趕緊掏出二十元。
「小姐~ 你穿綠制服耶!數學不是應該很好嗎?六十八塊你給我二十幹嘛?」
森在旁邊笑到直不起腰。我瞪她一眼,趕緊從錢包拿出一百元,彎腰道歉:「對不起,我沒聽清楚。這是一百塊。」
第一次逃票就被抓,還真是沒有做壞事的命。
「十八塊?!哪有這麼便宜的票啊?你餓昏啦?!」 「這車這麼吵,哪聽得清楚啊?我以為他說十八塊啊!」
接下來的路程就在我們的鬥嘴與笑聲中結束了。

隔天到校,「十八塊」事件就此傳遍全班,當然是拜森唱作俱佳的表演所賜。從此,「十八塊」就成了我的綽號。我一開始並不覺得這有趣的,畢竟這名字的起因是不光榮的逃票事件。但聽同學們每天「十八」、「十八」地喊我,越來越覺得親切,或許是我總是渴望有個屬於我、帶著笑聲的名字。
「十八塊」,是我小小叛逆的開始,也是與女孩們友誼的標誌,象徵我放膽嘗試的起點。那段與她們共度的綠衫歲月,是我最快樂的學生時光。我們為共同目標努力,也為彼此的夢想相互加油打氣。
『十八塊』,一筆聽錯的票價,一段笑聲中的命名,一場青春最真的記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