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命故事18- 金包銀

校慶科展獲獎後,距離全台科展還有一段時間。我開始進行進一步研究,並尋找指導老師。

我們班的數學老師是「得道高僧」,不問紅塵俗世,我得自行悟道。於是,我去找了電腦老師。他是師大剛畢業兩年的年輕老師,我請教他如何用程式演算我的數學推理,他沒有遲疑就答應了。

研究方面,我聯繫了曾在國中代課的林老師。他如今已在台北縣的高中任教,但一接到我電話,馬上欣然答應,願意每週花兩小時指導我,不收分文。

完成研究後,君也再次出馬幫我設計海報,我的參展報告於焉成形。

國際科展在寒假期間舉行,比賽地點在南海學園裡的國立科學教育館,這是我第一次參加這種大型競賽。教育館依傍在荷花池畔,古色古香的建築很有韻味。可惜二月殘冬,荷花早已凋零,沒了滿池的粉與綠,只剩冷水無聲,蕭瑟如心。

我帶著海報走進展場,發現其他參賽者都有老師或家長陪同,三五成群,場面熱鬧。形單影隻的我分外突兀,我滿心羨慕也心生感概。但時間緊湊沒時間傷春悲秋,我迅速找到自己的展示位,把海報貼好,再去瀏覽其他作品。參展主題五花八門,各種新奇創意讓我大開眼界。

十點整比賽正式開始。評審老師是中研院院士與國內頂尖大學教授,氣場強大,評審們的撲克臉更是令我膽怯。心臟在裡頭賽馬,撞得我胸口震天喀響,我幾乎要呼吸困難。

「不要怕!你準備這麼久,一定可以!」我在心裡對自己喊話,強壓下心慌,逐一回答評審問題,單打獨鬥地闖過了這一關。

中午休息時,我買了個便當,一個人走到荷花池旁,吃了起來。少了荷花的池塘,冷冷清清,幾片要枯不枯的荷葉,硬撐在那兒。池裡有幾隻鴨子,倒是挺悠閒地東遊西逛。在人群中的孤寂感,令我感傷了起來,連池裡的鴨子都有伴,孤身一人的我,能撐多久?看著那瑟瑟發抖的荷葉,同病相憐的我們,挨得過二月寒風的凜冽嗎?

開學後沒幾天,學務處通知我去科教館領獎。我的作品獲得「優選」,將代表台灣出國參展。兩週後,我參加了代表說明會。面對即將出國的消息,我不是興奮反而是憂慮。

我,是北一唯一獲選的學生。其他學校的代表都英文流利信心滿滿,而我,連寫篇英文日記都有困難,現在得生出長篇英文論文?這簡直是叫我重新投胎。

帶著巨大的校外壓力回來,校內的壓力也沒有比較小。體育課開始考自由式游泳,不僅要克服對水的恐懼,還得忍受體育老師用腳把頭踩進水裡「矯正姿勢」的羞辱感。好在停止清潔工作後,我的右鎖骨已復原不少,只有天冷時會隱隱作痛,體育活動倒也沒這麼難受了。

此時,樂儀隊開始甄選。成績與身高達標者可報名參加。我記得張老師提過樂儀隊是北一女的象徵,進了北一沒參加樂儀隊,就好像去巴黎卻沒去看鐵塔一樣,總感到不對。因此,鬼迷心竅的我也去報名徵選。憑著樂器基礎與達標的成績,我順利入選樂隊豎笛組。從此,練樂隊、準備科展、當鋼琴老師三頭燒,生活忙得不可開交。我萌生了搬到台北住的想法。

埔心的牙醫娘聽說我想住宿台北,便提議去住他們在台北幫女兒買的公寓。雖距離北一有點遠,但比每天三小時通勤已是天堂。媽媽與她談妥月租三千元,我便提著行李北上。

到了公寓我才發現,這是一房一廳的小套房,房間當然是牙醫女兒的。我沒有床也沒有書桌,客廳地上鋪的一塊墊子就是我的「房間」。心裡雖然有些錯愕,但天色已晚,我用公用電話打回家報了平安後,就返回公寓準備安置下來。

看著這床地墊,我心想:睡地上就睡地上吧,過去十五年睡硬板床也活得好好的,這地還能硬到哪去?!

再看著整牆貼地的矮櫃,我心裡規劃著:週末回家帶張小板凳來當椅子,這矮櫃就當書桌用吧!

於是,我的外地生生活就此展開。


牙醫女兒每天放學回家就是窩在電視機前寫作業、不搞到十一點是不肯睡的,絲毫不在乎同住的房客是否想要休息就寢。有錢人家的女兒,考上了台北的學校,家裡備好房子供她住,要看電視,想補習,有求必應。晚餐天天換著花樣吃,零食飲料應有盡有。而我,每晚只能花25元買自助餐,還得拿家教賺來的錢繳房租,卻只有人家客廳一角的使用權。

沒比較就沒傷害,我腦海裡響起了蔡秋鳳的歌,她那獨特滄桑的唱腔唱著:『別人的性命是框金又包銀,阮的性命不值錢』,現在都一字一句地扎進我的心,流出紅色的淚滴,無聲地滲入我身下的地板。

端午後的夜晚,滿室熱氣,蜷曲在地上的我,忍不住拉起毯子,緊緊地裹住身體,卻擋不住從地心透上來的寒意。那不是空氣中的冷,是孤苦釀出的冰。

高中生活還有兩年多,寄人籬下的心酸隱忍,樂隊練習的時間考驗,出國比賽的重重挑戰,我到底還能硬撐多久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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