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命故事19. 北一女的恥辱

自從當起外地生後,不再需要四點半起床做便當趕火車,但我依舊維持早起的習慣,五點起床自習一個小時,六點半後再出門上學。早餐通常一張十元的蛋餅打發。

雖然省下了許多通勤時間可以投入我的科展說明書,但英文研究論文這種東西,我那些英文好的同學都幫不上忙,我更是一籌莫展,唯一的戰友就是我的那本中英字典。

開會當天,我帶著「翻譯」好的說明書到科教館去,心裡真是一點把握也沒有。文章裡盡是從字典裡硬抄下來的單字,都是我從沒看過的詞彙,一時之間根本記不住。

進到了會議室,裡頭坐了一位教授,是台大數學系的。我恭敬地把說明書了遞上去,教授低頭翻閱,不發一語。過了片刻,教授把說明書隨手摔在桌上,看著我鄙夷地說:

「你這什麼狗屁不通的英文,誰看得懂啊?!不要笑死人了好不好!!」「你寫出這種不知所云的東西,是北一女的恥辱你知不知道!你有臉穿那身綠制服?」

我知道自己的英文很差,不配代表北一女,教授的話像一記鞭子,狠狠地抽在我的臉上,讓我只想原地消失。

「你拿回去重寫!!這種垃圾我讀不下去,不要浪費我時間!」

「是的,教授。我會認真地改寫。」我把腰彎得低低地,向教授鞠躬後,步出了會議室。

走出科教館,我依舊感受到雙頰的灼熱。從小到大低賤的事情我每天在做,旁人的白眼鄙視我也早已司空見慣,但這張「恥辱」的標籤,還是令我久久不能自己。

館外的池塘翠綠一片,一隻隻挺立飽滿的荷葉,隨風搖曳。幾個月前與我同承冷風的枝葉,現已迎來了滿園的春光。而我,卻仍在漫天風雪中蹣跚前行。但,白霧茫茫,我又該走向何方?

我是一個起步已晚的烏龜,身上還枷鎖重重,每天要跟天賦異稟的兔子競爭,我已經卯足全力。但,槍鳴聲才剛落下,又有什麼人可以一路衝刺,跑完整場馬拉松?!

語言並非一蹴可幾的能力,我既沒天份,又無後天優勢,除了苦讀累積別無他法。但眼下這場燃眉之急,不是我熬夜苦撐就能解決的困境,這是時間和起點聯手設下的試煉。

我鼓起勇氣向科教館的科展負責人求助。她了解情況後,語帶同情地說:

「我幫你找一家翻譯社,把你的文章潤成通順英文,再去給教授看看。」

「教授同意內容後,你再設法背起來。」

「真的非常謝謝妳幫了我一個大忙!謝謝,謝謝!」

我連聲說謝,心裡燃起一絲溫暖,暫時鬆了一口氣。


高一下的校園生活更忙碌了。樂隊的大小團練,辯論社的期末辯論賽,各科期末考、游泳自由式測驗,樣樣都需要時間準備,我每天過得分秒必爭。我利用一切零碎時間背誦翻譯社拿回來的英文稿,但英文程度太差,背得極慢,只能盡人事、聽天命。

終於來到第二次會議。我帶著修改過的說明書進會議室。教授那不怒自威的氣場,如萬年寒冰,令我不寒而慄。

「就這樣吧,也沒什麼好說的,你好自為之!」教授對著說明書翻了幾頁後,便面無表情地說了這些話。

我了解教授的意思,這是他對我作品的最後宣判。但代表一事已定,不能換人,我只能硬著頭皮上了。於是,暑假過後,我便得踏上出國的征程。

高二開學三週後,我飛往紐西蘭奧克蘭,參加為期一週的國際科展。這是我人生第一次坐飛機、第一次出國,第一次見識到世界。

出井觀天後的一年,我飛越了千萬里,來到異地,說著異國的語言,嚐著異域的飲食,心是那麼地悸動。面對眾多新奇事物,恨不得有更多的時間可以讓我一一體驗。紐西蘭的好山好水,令人流連忘返。然而,在悸動過後,壓在我心頭揮之不去的卻是沈重。參展期間的有口難言詞不達意,一幕幕刻在腦海,沉在心底不斷發酵。

如果我能早點理解英文的重要,或許我不會是「北一的恥辱」,或許我能在科展收穫更多。過去十幾年的歲月,我的願望卑微的幾近透明,只求不被鞭打,只求能填飽肚子。我不知道,世界不是只要努力和沈默,我還得學會發聲,學會說話,學會這個世界在說的話。

我是誤入精鷹之群的井底之蛙,身上背負那麼多的自卑與不足。他們談論青空的開闊,我望空興嘆,卻仍渴望凌空飛翔。而縱身一躍的結果,得到的卻是兩個字,「恥辱」!

是我不自量力?是我癡心妄想?「恥辱」就像根針刺穿了我的靈魂,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屬於這裡?

但,我不甘心!我不願只是一個恥辱!!

在回程的飛機上,我痛定思痛。望著窗外一望無際的藍天白雲,我對著萬里晴空許下一個承諾:我一定要再出來看看這個世界,我要再次展翅高飛。從現在起,我要學會世界的語言,為自己奪回尊嚴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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