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眼前這個沈甸甸的鐵便當,裡面有肉有飯,外加三個配菜,連略為泛黃的青菜都香得讓人想哭。便當蓋打開的瞬間,讓我這早已飢腸轆轆的肚子更加翻騰不止。國中三年吃了餵狗都被狗嫌的自製便當,眼前這個裝得滿滿,菜色豐富的鐵便當,看得我口水直流。
我捏了一下大腿,想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。
高一下當了外地生之後,我夜夜窩睡在地板上,用靠牆矮櫃當書桌,日子過得像連續劇裡受虐的童養媳。這樣的處境,我從未對同學說過。在北一,我總是小心翼翼地遮掩自己的寒酸,而制服就是我最好的保護色。
樂儀隊團練後同學們會相約去南海路吃刨冰,一份四十元是我的兩餐的預算。但為了和大家打成一片,我也會參加。那甜而不膩的蜜芋頭,化在口裡,唇齒留香,甚是享受。但那冰涼透骨的刨冰,卻凍得我空空如也的胃,糾結抽痛。每次打腫臉充完胖子後,晚餐就只剩饅頭這個選擇。

暑假期間,我打聽到南海路上有一間雅房招租,步行到校只要二十多分鐘,有床有書桌,但房租翻倍。從小掙扎於「肚子」與「面子」之間的拉扯仍恍若昨日,當時年紀小,抵受不住肚餓難受,我硬是拉下臉皮去跟別人要飯,這飯一要便要到了國中畢業。這回是「肚子」與「房子」的拔河,我理智地選擇了後者。
於是,搬離牙醫公寓後,餓肚子又成了我每日的常態。
國文課上起了論語。孔夫子最愛的學生顏回,一簞食一瓢飲,居陋巷而不改其樂。可我常想,顏回貧雖貧矣,也沒淪落到掃茅廁討剩飯的地步。再窮也還是有學識的知識份子,打直腰桿磊落做人,似乎沒那麼難。
我家祖宗三代都是文盲,做的盡是低下的工作。而我掃過幾年的茅廁,才得以在此落腳。這些粗鄙的過往,我實在無法對同學說出口。
「十八,我今天有多帶一個便當。你吃了嗎?要不要吃這個?」
琪,是個帶著溫暖笑容的女孩。上學期,外地生帆因為營養不良昏倒後,琪便每天為她準備便當。今天帆沒來,琪便把便當遞給了我。
「好」我差點脫口而出。察覺到自己語氣中過多的興奮後,我克制了一下。
「好啊,謝謝妳。」我壓低聲音,生怕剛剛的急切出賣了我的渴求與窮酸。
雖然,我不斷告誡自己不要狼吞虎嚥,但在第一口飯菜下肚後,我整個人就像失控的洪水,頭也沒抬地在幾分鐘內就把眼前的山珍海味吃得一乾二淨。我那根本不是在吃飯,是在活命!
琪看著我,笑著說:「你這麼喜歡我媽的便當的話,我可以每天幫你帶。反正我媽每天都做,再多一個沒差啦。」
「你已經幫帆帶了,再多帶一個不會太重嗎?」
「還好啦,只是再多一個而已。」

這時的我沒有其他念頭,只有『一場及時雨』在我腦中浮現。
說巧不巧,這是我們當年高中聯考的命題作文。當時我寫得很八股,久旱逢甘霖云云,心中並沒有真實的共鳴。何以它是「人生四喜」之首,我並不理解。而今天,我完全體會到了久旱逢甘霖的喜悅。真正的甘霖是在你乾涸太久已經放棄祈求時,忽然落下的那一滴。
沒有餓過的人,是嚐不出一顆米飯的珍貴。今天的這個便當,每粒飯都是滋味,每口菜都是救贖。
這場『及時雨』下了將近六百個日子,在我最乾旱的年歲裡,直到我高三畢業。長年在冷漠又重男輕女的家庭長大,我努力讓自己有用,卻連一個午餐便當都沒有得到過。我內心有個很灰暗的體悟:『身體流著相同的血液的人,並不保證一定會愛你。』
我已學會不期待別人的關愛。只要不指望,我似乎就能自立自強地走下去。而心,在生活的殘酷中,堅強的偽裝下,幾近枯萎。琪與她母親的愛心,在我隻身一人北上求學的時期,日復一日地灌溉我乾涸已久的心田,她們的慈悲讓我知道,有一種溫柔,是在你還沒開口之前,便已默默遞上的那種溫暖。
她們是我人生沙塵中的那片雲,為我降下了重生的雨,給我力量與勇氣,挺起脊樑迎向雨後的陽光。我期許自己有朝一日也要成為別人生命中的一場及時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