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命故事21. 半調子的老師

『不是因為看到希望而堅持,而是因為堅持終將看到希望。』這句無意間讀到的話,深刻地註解了我十八歲以前的生活。

高三苦悶的考前衝刺,隨著聯考落幕正式劃下句點。我知道自己要上台清交都不是問題,但得先和母親商量上大學的事。

放榜前幾日,我來到悶熱的地下室。阿嬤和母親坐在小板凳上,戴著粗布手套,組裝著腳踏車彈簧。自從母親視力老化後被縫衣廠解雇,便靠著微薄的家庭代工維生。

我到牆邊的架上拿了手套戴上,搬了張小板凳,坐到成堆的彈簧前,也一起動手。

「媽,放完暑假後我想去唸大學,可能要搬出去住。」

媽媽沒抬頭。

「是嗎?上大學要很多錢,學費要好幾萬,那跟高中不能比你知不知道?」

老舊的風扇呼呼地吹著風,驅趕不了炎夏的暑氣,我的雙手在粗布手套裡已然滲出汗來。

「又要吃又要住,以後又沒有小琪帶便當給你,那個開銷要多很多你知道嗎?」

我應聲點頭,但母親冷冷的語氣讓整個空氣凝滯了下來,我的心,也在她的冷漠中失了節奏。彈簧機油的氣味混著炎熱黏膩的空氣,讓人幾乎窒息。

沉默片刻後,媽媽說:「你要是每個月能拿一萬塊回來,你就去唸。」

我怔住了….. 每個月,一萬塊!?

加上學費、住宿與生活開銷,那等於我每月至少要賺到兩萬。我只是剛畢業的高中生,哪來的能耐去賺這麼多錢?

我拼了命才熬到上大學這一步,以為可以張開雙手去擁抱人生,享受生命,沒想到今天這一桶冷水,潑得我在七月的酷暑裡全身發顫。

我想到哥哥。這些年,他唸的是私立高職,學費高昂,去年考上臺北的私立專科,家裡不但沒讓他打工,還全力供應他學費生活費。他們總說,男孩子只要肯讀書,傾家蕩產也得供他唸。

而我呢?考上公立大學,沒有家裡的支持,還得賺錢回來貼補家用?

我知道家庭代工收入少得可憐,供哥哥上私立專科本來就已捉襟見肘。要我拿錢回家,就是為了分擔那筆高昂的學費。

似乎,哥哥對自己生命位置的缺席,我隨時都得為他補位。

我想起小時候,凌晨的清潔工作,哥哥總是賴床不起,最後上早班的,就只剩我和母親。哥哥貪玩,打棒球、打電動、蹺家事,該由他完成的工作和責任,都得由我補上。

我常常看著自己腿上被電線打出來的血痕,因為他偷錢、他逃課、他說謊,母親憤怒地斥責我沒阻止哥哥,那恨鐵不成鋼的怨氣,就這樣一記又一記地落在了我的身上。我只能靠著牆角默默地承受鞭打,流著淚想著,全家都當我是家裡養的一條狗,不吵、不鬧、不亂吠,我說的話,有人想聽嗎?

狗,就算再乖再安靜,只要沒能管好哥哥,就不是一個合格的妹妹…..

這些年來,我已經習慣了當那個必須補上的人。哥哥不想做、不能做的,就自動地落在我頭上,我成了替他上場的影子。而母親無力承擔的壓力,就由我變成那根沉默的骨架,為全家撐著。此刻,坐在這個炙熱的地下室,我明白了,那份我從小就被迫面對的失衡,沒有因為我的成長而消失。

堆在牆邊的回收紙箱

我環顧四周,腳踏車和汽車零件擺滿了半間屋子,回收的舊紙箱和寶特瓶在牆角堆得老高。我八十幾歲的阿嬤,佝僂著身軀,蜷在小板凳上,鎮日與這滿室彈簧奮戰,寶特瓶能撿一個是一個,錢是一分一分地在賺。

我能有什麼選擇?!我憑什麼去享受生命?!

我是全家賺錢最快的人,十八歲了,還能只想著自己?!想著去追什麼夢想!?

「我知道了,我會去賺回來的!」

我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委屈與惶恐,強迫自己用最堅定的語氣,說出這句連我自己都不確定能不能做到的承諾。

沒有退路,就只能迎頭而上了。

既然目標確認,就來擬定我的作戰計劃。科系選擇我決定了交大電子物理系 ,一個我在暑期營隊體驗過的科系。人數少、凝聚力強、有女生宿舍,主修半導體理論與應用,未來出路清晰,且生活開銷可控。

接著盤點自身資源:高中學歷、中級鋼琴實力 — 雖然都只是「半調子」,但專業老師不願到鄉下地方來教,我因地制宜反而成了優勢。

我開始拓展家教業務,教小孩古典鋼琴、教長輩簡易爵士,也教國高中數學物理。北一女招牌一出,我的週末很快便排滿了學生,儼然成為平鎮區的「家教女王」。週末的家教收入,很快地就鞏固了每個月的基本盤。

沒有任何人的堅強是天生的!邱吉爾領導英國對抗納粹,死傷慘重,但是他不能放棄,因為放棄的後果,整個歐洲大陸會被黑暗勢力所吞噬。無路可退,他只能要求兵士視死如歸,堅持下去。

我的母親是家中僅存的孩子,兄弟姊妹在貧病交迫中相繼死去,她只能扛起養老、傳宗的命運。她目不識丁,不會思考人生意義,但她知道生活再苦只能忍著,身體再累也不能倒下。

而我,從小在別無選擇中堅持:國中三年早晚打工白天學習,於是擅於時間管理和任務分配。右肩骨折,用左手寫字,反而強化右腦與學習力。即使手指流血,斷骨疼痛,我仍堅持學琴多年不懈。種種絕境都是我能力的練習場,讓我成了一個『半調子的老師』,不讓「一萬元」斷送了我通往知識的路。

若我也如常人能自由求學,或許不會珍惜上學時分的每分每秒。若沒有經歷過千百個起早貪黑的刻苦勞動,我也嚐不出當個「半調子老師」的幸福滋味。現實對我展現它的殘酷,把我逼向絕境,但我感謝它們的出現,並在堅持的過程中找到了築夢的希望。

填志願卡時,我填了『交大電子物理系』,九月,如願踏入交大的校門。搬到新竹、適應大學生活節奏後,我這個「半調子老師」便準備在清交的一級戰場,以堅持為劍,殺出屬於我的一條血路。

靈魂低語
從很小的時候,我就被推上沒人要坐的位置。

那個位置,原本是我哥哥的。他沒起床上工,我得頂上;他貪玩逃避責任,我得收尾。就連他犯錯,我也要被連坐處罰。於是我學會沉默地補位,彎下腰,撿起他人丟下來的擔子,本分地認為那就是我該扛的。

久而久之,我變成了那個理所當然的人。哥哥不想做的、母親做不來的、家裡撐不起的,全都落到我身上。沒有人問我願不願意,他們只會耳提面命地要我咬牙撐下去。

我以為只要撐得夠久,生命終究會給我一個出口。但我錯了。每一次的努力,不是幫我脫離那個位置,而是讓所有人都認為,『補位』就是我的天命。

這些「補位」的歲月,讓我傷痕累累,卻也練就了堅韌而敏銳的力量,成為「半調子的老師」,在沒有支援的情況下,教會自己站起來,也能鼓勵別人站起來。這些年,我撐起的不只是家庭的破洞,還有一段不被理解卻無比珍貴的人生旅程。

我曾是那個總被叫去補上的人,但如今的我明白,我的存在,不是替誰完成他的責任。我有資格走出自己的方向,選擇屬於我的夢想。是時候離開那些位置,卸下那些沉重的角色,不再當誰的替補,而是,成為我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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