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人的價值究竟是誰賦予的?
母親生我時疼了好幾個小時,幾番掙扎後醫生恭喜她喜獲千金。醫生的話語剛落,母親的淚便止不住地落下了。這不是喜極而泣的淚水,而是預見了懷中嬰孩未來的辛酸,這一顆顆自臉頰滑落的,是憐憫!

最有話語權的阿公說我是賠錢貨,幾個字給我定了價:不僅沒有價值,還是個欠債的!於是,出生在重男輕女又是三級貧戶中的小女嬰,就被賦予了負的價值。
因為窮,在學校被討厭。因為是女孩,在家裡被嫌棄。我一文不值,所以卑微地活著:吃的是菜湯泡飯,穿的是哥哥的舊衣褲,幼稚園和才藝課都沒有份。
『人生而平等』,是一句安慰人心的善意謊言,「不平等」才是生活中真正上演的日常。沒有價值的人,走到哪裡都舉無輕重,更不會因為年紀小而有所不同。在我沒有任何生活技能的幼少歲月,生活仰仗大人的同情與施捨,察言觀色變成了生存的本能。
到底該如何提升自我價值?
在學校,我的價值被家境的富裕程度定義著。 在家裡,我的價值被性別定義著。或許是受到的白眼多了,我的心智比同齡人成熟,很小就開始問自己:該怎麼讓自己有價值?
記得六歲時,鄰居家差點失火,是他們養的大黃,把主人從午覺中硬生生吵醒,免去了這場祝融之災。自此以後,大黃的地位大大提升。「聰明有靈性」讓大黃與眾不同。主人對牠不一樣了,鄉親父老們也對牠另眼相待。
大黃的事給我很大的啟發:對人有用才有價值。於是六歲後的我,每天都思考著要如何對人有用。
我收集同學吃不完的剩飯,幫家裡省養雞的飼料錢。 有空就做聖誕燈泡、車縫衣服,增加家中收入。 看到被霸凌的同學,我會站出來說話。或許是在做對的事情,人會變得勇敢,有力量支撐心靈走過生活中的不堪。雖然身無分文,我並不感到貧窮,因為我還有能力「給予」。
知識的力量
國民義務教育,是影響我最多的一項德政,它拯救了我,給我能力幫助家裡脫離貧戶之列。
我的家是一個沒有文化的地方,只有生存至關重要。上小學前我沒看過書本,第一次拿到課本時,雖然目不識丁,但我知道裡面裝滿了另一個世界,一個我渴望了解的世界。
聞著書頁的味道,我求知若飢,祈求老師能教得更多。同學們討厭學校,厭惡功課,對我而言,上學的時光總是如此短暫而快樂。不在學校的時間,我要面對的生活擔子沈重不堪,它奪取我上學的時間,壓榨我的睡眠,但我從不放棄對書中世界的探索。

成為鄰近鄉里唯一考上北一女的學生後,有人帶著一百萬登門,要預訂我當媳婦。聽起來雖然很可笑,但,就是在那天,我意識到自己不再是賠錢貨,在別人的眼裡我已有了一百萬的身價。
對於知識的追求,提升了我內在的力量,也改變了別人對我的定價!在德儀工作五年後,我從美國回台灣德儀辭職。主管問我要多少薪水才能留住我,我開價年薪三百萬,我開始為自己定價!
美的追求
在我貧窮的原生家庭中,我體認到了生活的殘酷與無奈。這樣的家庭沒有下班時間,睜眼就得工作。 沒有退休,得做到闔眼入棺材的那一天。我看見了心靈貧瘠至極的祖父母,被生存打壓,沒有任何餘力去思考活著的意義,他們的眼睛黯淡無光,遭受了幾十年生活的折磨後,「過得去就好」是僅存的念想。
亞里斯多德說:『人生最終的價值在於覺醒和思考能力,而不只在於生存』,祖父母麻木無光的日子提醒著我,人必須有高於「生存」的追求,而我的第一個追求是音樂。
音樂之美,在我第一次聽到鋼琴樂音後,便在心中縈繞不去。我六歲開始一週五、六十個小時的童工歲月,持續了近十年之久,身心的疲累與拖磨,「苦」還不足以形容箇中艱辛。我在暗無天日的生活中尋光,而鋼琴便是我在那段年月中的光。學琴的過程酸苦交織,代價高昂。因為它,我的工作更多更沈重,日子看似雪上加霜,然而,音樂卻是我當時的救贖。
在二戰集中營存活下來的人,都是有堅定精神信念和支柱的人:想完成自己未完的研究、再見妻兒一面、期待再次站上舞台演出等等。是這些堅定的信念,幫助他們渡過了數年的悲慘,存活了下來。
對於音樂的執著與熱情,是那些年支撐我前進的動力。我在鋼琴的微光中看到色彩,生活並不黑白,苦難也不再是苦難,因為我的心向著希望跳動。

做香水生意後,我結識了從事各行各業的客人,在閒聊中變成朋友。他們喜愛香水收藏香水,在他們眼裡,香水便是「美」。在歌舞昇平的時期,香水增添一些生活情趣。這兩年新冠肺炎肆虐,醫生朋友告訴我,香水是他每日的小確幸,在經歷一整日的腥風血雨後,香水幫助他從前線戰場中抽離出來,使他忘卻今日所見的生生死死。裹著香氛入眠,期待夢醒後儲滿能量,迎接起身後的下一戰。
美的事物不是基本的生存需求,它不能當飯吃,也不能做衣穿。然而,在黑暗的時刻,美賦予人們力量,強化心靈勇渡難關。
人生的價值
五六歲前,我沒有追求,別人說我沒有價值,我只能認命。
求學以後,我努力對真的追求。知識真理翻轉了我貧窮的命運,我從社會金字塔的最底層,一步步地爬向了上層。我努力行善,希望以「利他」來提升自我價值,充實內心:當班長,球隊隊長,系學會副會長,出社會做義工,在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內,服務群體。美是我對生命的熱情,看著它我不在乎生活有多少不公,我可以忽略身體的傷痛和疲憊。鋼琴、網球、和阿根廷探戈,它們是我生命中不同時期時的美,是我前進的燃料和動力。
2020年是宅在家中一年,或許是中年危機,也或許是過多的獨處時間,先生開始思考起活著的意義,與人生的價值。他問我:「如果你明天就會死,你會覺得遺憾嗎?」我果斷地告訴他:「我不會!」
人生的價值是自己定的,它就是一個存款帳戶,你得每天儲值,價值才會提升。對我而言,對真善美的追求是我的人生價值。對於該做的事,想做的事,決定要做以後,我不計代價,全力以赴。
我出生被派了一手爛牌,人生牌局行進至此,雖然打得不是精彩絕倫,卻也可圈可點。如果明天牌局終結,我已創造了自己的價值,也活出了心中的價值,我認為,值了!
人生的價值,想來不過就是追求人生無憾而已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