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命故事22. 路選難的走

冬日的風城,天空總是一臉陰沉,像是氣惱那無人可制的東北風。這風種是橫衝直撞,像個喝醉的大漢,朝人亂揮拳頭,亂人妝髮。還時不時來個鬼哭神嚎,惱人清夢。很多時候我騎機車全速前進,卻被這風擋在原地不動,這風城的風堪稱颱風級別!

一個月裡總有大半時間,這風還偏要拉著雨來興風作浪,像一對鬧脾氣的冤家,硬是把體感溫度推向零度。這雨不只從天落下,還故意找碴地在路面製造陷阱,一個個大小水坑埋伏路人,專挑趕車的可憐人潑髒水。

今天的東北風格外刁鑽蠻橫。米粒大的雨打在臉上,顆顆如冰刀,割得我臉頰發燙、雙手發麻。這風還死命地往我領口裡鑽,一針一針地扎進骨頭裡,彷彿要刺穿我的意志才肯罷休。

教了四小時的數學後,空腹的絞痛感,再加上那刺骨的寒風,讓騎在摩托車的我,感覺自己就像是被狂風搖動的手搖杯,全身不住地抖動。但想到今晚兩千元的入帳,心裡還是很慶幸自己半年前撥了那通電話。

「您好,請問您在找高中家教嗎?」我試探性地問。

「Yes, 但是你會說英文嗎?」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濃濃的 ABC腔,我腦中浮現了王力宏說話的神情。

「我孩子聽不懂中文。如果可以用英文教,我們可以面試一下。」

在這清交家教圈的一級戰區裏,光會解題還不夠看,必須有絕招才行。我同學 A 君早就靠著搞笑好記的物理口訣,在家教界裡混出了名號,甚至取了藝名「蕭傑物理」,準備之後出道當補教天王。

我想,我也必須走一條沒人走過的路 ,才能在這一級戰區殺出血路來。雖然,我沒有任何英文口說經驗,但我的直覺告訴我,『用英文教數學』是我的機會。

「可以,我可以用英文教課。」我咬牙應下。心裡想著等等通話結束,要趕快去查查因式分解的英文怎麼說。


面試地點是在科學園區內的某科技公司,進去前我還特地照了照機車後照鏡,確認自己沒有被新竹的風吹成瘋婆子。這是我來新竹應徵的第一份家教,怎樣也得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能把人生函數畫得四平八穩的大學生。

整裝完畢後,我深吸了一口氣,走進亮堂的玻璃大樓。

對方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科技主管,穿著素色襯衫配著牛仔褲,戴著無框眼鏡,說話溫和有禮。簡單寒暄後,他立刻進入重點模式,像切換 Google 語言設定一樣,啪一聲就改成全英文對談,開始對我展開教學背景調查。

雖然我沒練過英文口說技巧,但高中那幾年,我可是每天都聽空英、 ICRT 英文廣播當催眠曲,連夢裡都會聽到『Coming up next…』。這樣連續訓練兩年多,雖然沒法說出道地的美式口音,但已經有英文思考的內建功能,淡定地應對了所有問題。

就這樣,我順利通過了面試,當週便開始了家教課程。對象是他兩位女兒,就讀新竹實驗中學雙語部,一個七年級,一個十年級。這大概是我逆風起飛的代表作,從一個鄉下的半調子老師,搖身一變成了雙語部的數學教練,全程用英文授課 。

教雙語部的學生有兩個主要挑戰:第一,他們說的英文,不是我這種靠 ICRT 累積出來的苦練型英文,而是真正母語級的語言子彈列車,沒在等人的那種。第二,教材是全英文原文書,課程完全依照美國學制,對一個土生土長的台灣人來說,光是理解教材就花掉了我大半的記憶體。

我每堂課都像在打即時戰鬥遊戲,充滿挑戰:要在看到不熟悉的原文內容瞬間理解重點,整理內化,再用英文把抽象的數學概念講得讓人聽得懂。還得邊講邊觀察學生的反應,確認他們的眼神是「明白了」,還是「當機了」。隨時準備轉彎、降速、重解、舉例。

也許是我多年訓鍊左手進而活躍了右腦,也可能我是從小就擅長觀察他人狀態、快速轉化訊息的能力派上了用場,在加上這些年苦背的單字、廣播累積的語感,都在那時像召喚獸一樣全員出動。我變身為雙語即時解惑器,能捕捉學生卡關的那一秒,迅速切換說法解開他們深鎖的眉頭。

教著教著,那些原本考不及格的孩子,居然慢慢開始進步,還得到全班最高分,我也因此累積了口碑,接下更多雙語部學生的課。我在新竹的課後時段很快就變成「一席難求」。

人生這條單行道,或長或短,機緣與境遇各不相同。人無法決定出身,因此起點與終點終有差異。人生軌跡,是一個個選擇疊加而成的結果。我們所能做的,就是在沿途的每個岔路口,做出不讓自己後悔的選擇。

對我來說,「路選難的走」不是一句自我標榜的座右銘,而是我活下去的本能。對自己狠一點,生活才有可能對我寬容一點,是我多年的體悟,因為這個社會,從不憐憫弱者。

我可以選擇教國中生,輕鬆省腦、得過且過。但那樣的日子,就像在溫水煮青蛙,會讓我忘了如何躍出水面。但我太清楚,我沒有人可以依靠。我必須站穩每一個選擇,才能抵禦每一波風暴。

「英語授課」是條難走的路。英文口說不是我的強項,英文教材也令人焦頭爛額,但這條路逼我成長。每一堂課都是鍛鍊邏輯表達、拆解抽象概念、靈活轉換說明的即興創作,在潛移默化中,鍛造了我的語言能力與教學梳理。在賺錢的同時,還能進化自己。

安逸的生活總是特別誘人,尤其在這樣淒風苦雨的天氣裡,我也好想放自己一馬,窩在溫暖的宿舍,悠閒地看看電影、吃吃零食,把人生苦短及時行樂當成藉口,躲進一個不需要負責的課後時光。

大學生活充滿誘惑,同學們過著我不敢奢望的日子, 有揮霍不盡的時間、用之不完的精力,跑社團、打遊戲、辦聯誼、談戀愛,日子就像偶像劇一般,五彩繽紛。而我,總是疲憊地從一間教室趕往另一個家教現場,在生活的奔波中望著他們無憂無慮的青春身影,心中有好多的羨慕,也有萬般的無奈。

但,我很清楚,自己無法同時擁有「舒適」與「未來」。

我九十歲的阿嬤翻找垃圾桶撿拾寶特瓶的背影,刺痛了我,她在牆邊整理回收紙箱的畫面如尖刺,刺得我不敢鬆懈,不能放棄。我不能停下來羨慕別人,必須斬斷發懶、逃避的念頭,勤勤懇懇地賺錢。

明天也會是這樣的寒風刺骨,冬天的風城就是如此的嚴峻無情。我依舊會在車陣中穿梭,在風雨中發抖,用發僵的雙手握著車把,趕往下一堂課。

站在路口,遠望這條風雨飄搖、萬物寂寥的道路,我心中期盼,數年的嚴冬過後,那撲鼻的梅香,會開在盡頭的那一端。

路選難的走,因為它通往我內心渴望的春天。

靈魂低語
不是每一次堅持,都是為了證明自己值得。有些選擇,是為了不讓我們身邊的人受那麼多的苦。

那麼多年來,阿嬤蹲在牆角整理鋁罐紙箱的身影,深深刺痛著我。已經九十歲的她,卻仍彎著腰撿拾別人丟棄的東西,只為了讓生活過得下去。

我無法視而不見,因為我不忍。我不忍一位一生辛勞、從不喊苦的老人,在風中顫抖。我不忍她在殘年之際,仍在無休止地工作。

於是我咬牙承擔,我選擇走那條最難的路,因為我心裡明白:如果我不改變這個家的命運,那麼阿嬤的這輩子,就只會被貧苦寫滿。

我內在那個溫柔而堅定的聲音在說:
去吧,去撐起一個未來,
讓她可以安靜地養老,
讓這個家看見一絲希望的光。
你做得到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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