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看到那顏色鮮豔，氣味芳香無比的加州甜李，是在我十歲的那一年。段考獲得了全班第一，又剛好是領薪水的日子，母親便帶我們坐公車去逛夜市，獎勵我們平時工作的勤奮，及段考得到的好成績。

夜市裡什麼都有，什麼都看起來好好吃。我和哥哥點了一碗蚵仔麵線分著吃，兩三分鐘就把這碗麵線吃得一乾二淨。母親什麼都沒吃，因為她肚子不餓。她的肚子總是不餓。

母親沒受過教育，因此做的都是卑微的工作，在我和哥哥很小的時候，她就要求我們幫忙工作貼補家用，像是清牛糞、掃廁所、賣菜、縫衣服等。她總說：「這些血汗錢雖然又髒又難賺，但都是我們雙手拼來的錢，我們可以花得心安理得。」

她堅信做人不可以手心向上，一定要手心向下。因此，每每在夜市遇到乞討的人，她一定給錢。她也會捐款給慈濟，因為她認為慈濟可以把錢送去我們送不到的地方，幫助比我們更有需要的人。

省錢大作戰是我家僅次賺錢之外的次高原則，做任何事前都要想，怎麼才能不花錢。例如青菜自己種，雞自己養，修房子的磚頭水泥自己搬。用成衣廠的碎布做棉被，撿別人的舊衣服，吃鄰居不要的西瓜皮，族繁不及備載。雖然能省則省是母親的生活準則，但她還是會為阿公阿嬤花錢 。怕老人家冷，她買電暖器 ，怕老人家無聊，她買電視機。

在夜市吃完麵線後，我們經過一個水果攤，架上擺著鮮甜欲滴的加州桃李。第一次看到這麼漂亮的水果，又如此香氣逼人，我們都忍不住口水直流。母親跟水果攤老闆買了兩顆，便轉頭交代我們：「今天已經花了很多錢坐公車吃麵線，這個又這麼貴，所以不能買太多。如果阿公阿嬤問你們有沒有吃，要說我們已經在路上吃掉了，知道嗎？」

從公車站走回家的路上，那兩顆甜李釋放出的迷人香氣，讓我心情很是愉悅，覺得今天真棒，去逛了夜市，還吃到了蚵仔麵線，我一定要好好記住那個麵線的味道。

突然間，母親放聲哭了起來，聲音充滿了絕望….

「薪水袋….被扒走了….」哭聲更加悲痛。

我的心跟著母親的哭聲不斷下墜，想著三個人過去一個月的辛勞，想著接下來一個月的日子，想到了午餐時間要面對的煎熬。我無語地望著漆黑的天空，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…我不知道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，為什麼！為什麼？我們連一個晚上的幸福都不能擁有？！

往後的日子，生活仍舊無情的打擊著我們。無良的鄰居倒會，騙走了我們一年多的收入。老人家生病住院，要在工作和醫院奔波。成衣廠嫌母親手腳慢，炒了魷魚，她只能去做收入更低的工作。

母親的日子過得很艱辛，每天四點起床，做清潔工、種菜、養雞、工廠上班、做晚班清潔工，一天工作十七、八個小時，隔天又繼續這樣的地獄輪迴，如此生活了十幾年。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」，對她而言是種奢望。

然而，母親沒有向生活低過頭，也沒有跟我們抱怨過。每當我有撐不下去的念頭出現時，我總會想到母親，我總是自嘆不如。於是，我便打起精神，又繼續咬牙堅持下去。

單親的生活雖然如此拮据，但，只要看到加州甜李，母親還是會買來孝敬雙親，每次只買兩個。這麼多年來，我都不知道那甜李究竟是什麼滋味。二十五歲時，外派到美國工作，我在超市見到了那相見不相識的加州甜李。那是人生第一次我的口袋裡有閒錢了，我為自己買了兩顆甜李。

回到公寓，望著那鮮紅飽滿的李子，我輕輕地咬下了這口等待了十五年的甜李，視線慢慢模糊了：這滋味是我母親多年來的孝心，這麼甜，這麼香，這麼的得來不易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