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命故事23. 一百萬的文憑

「你這張文憑花了我一百萬!你看它有多貴?!」

她一邊說,一邊盯著我手上的碩士證書,語氣沒有一點驕傲。

「為什麼?!」我顫著聲音問。

原以為母親會面帶笑容高興地對我說:「我真以妳為榮!」沒想到居然這樣讓我從雲端墜入地底的一句話。

「我沒有跟你拿過學費,還每個月把家教錢拿回家。為什麼說我欠了你一百萬?」

她開始慢慢地清算了起來:「你要是從國中畢業就去工作,每個月給我兩萬,這麼多年早就有一百萬了!你唸了那麼多年書,一個月也沒賺幾個錢,就只拿一萬給我。你還偷偷去打網球,別以為我不知道!有那美國時間去打球,拿來家教可以多賺多少你知道嗎⋯⋯」

她的話還在繼續,但我早已聽不下去。

我手裡捏著那張拼盡全力換來、卻沒人在乎的證書,轉身衝出客廳。而淚,已不爭氣地滑落。

走進房間後,我頹坐在地,渾身發抖。看著手裏的這張「百萬文憑」,滿腹委屈傾巢而出,腦中浮現一個又一個壓抑在記憶深處的畫面:


sketch by Ayïma

「已經四點了,快點起來。」媽媽推著我的肩膀。

「今天寒流,外頭很冷,套頭毛衣再多加一件。」她交代著,一邊把衣服丟到我床上。

我撐開沈重的眼皮,身體像被水泥灌過一樣沉。但我知道,再賴床就要來不及打掃了,我強迫自己站起身來。

走到客廳,倒了一杯滾燙的開水,一口氣灌下肚,讓胃裡暖一點、心也暖一點。外頭天還黑著,寒風在門外呼嘯著,就像我那時還看不清的未來,又冷又黑。

「走吧,不用等了。就我們兩個去吧」她邊披上外套邊說。

「你哥成績不好,讓他多睡一點,看能不能在學校學好點。你反正都第一名了,少睡一點,也不可能退步到哪裡去。」

我沒說什麼話,只是點頭跟上。

從那之後的清晨打掃,哥哥因吊車尾的成績被特准留在家睡覺,我反而接下了更多的工作。打掃、上課、放學後到菜圃除草,餵養下蛋的母雞。做完回到家裏連坐下的時間都沒有,就得三口做兩口扒完晚飯,再趕去鈴木機車廠做晚班清潔。

那時的我,常常是邊刷馬桶邊背論語,邊縫衣服邊記英文單字,晚上掃完廁所回家後再獨自一人寫作業到凌晨。我沒抱怨過母親不給我時間複習功課,因為我知道,如果我不幫她,這世上就沒有人會幫她了。

我想照顧這個從來沒人疼愛的女人,和她一起扛起這個家。凌晨四點,不是我不累,是我不忍心讓她獨自承擔所有的清潔工作。每天到學校要飯,不是我厚顏無恥,是我年紀太小,能力太少,那是我想得到能為家裡多省點錢的方法。

我多年來用勞力換她一點喘息,用成績帶給她一點驕傲。日以繼夜清潔操勞,帶著疲憊的身體去上學練琴,考進國立大學完成學業,換來的卻是:「你花了我一百萬!」

這句話擊破了我的幻想…
原來,我從來就不是她口中「最愛」的孩子。
原來,我一直是這個家多餘的存在。
原來,在這個世界上,我自始至終都是一個人。
這一刻... 我的心... 徹底... 寒了…
失去溫度的胸腔滲出一股冷氣,凍結了臉上的淚。

「重男輕女」這根深蒂固的觀念,就像電影《全面啟動》中是被植入第三層夢境的意念,是被鎖在碉堡裡的保險金庫中,堅不可摧。即使本身也深受其害的女人,在面對另一個受害者時,也仁慈不了多少。就像亞洲普世的審美觀,女人必須骨感無瑕才算美。當哪位名女人胖了、臉皮鬆了,最惡毒的批評往往來自其他女人。這些意念,讓受害者也成為加害者而不自知。

擦乾眼淚,又到了家教時間。只要軀殼不死,日子還是要過下去。「賠錢貨」是我身為女兒的悲哀,我努力扭轉了、拼命貢獻了,但這意念植得太深,傷人的話便脫口而出。

如果,這個家沒有我的位置,這片土地沒有牽絆我的人,或許,我是自由的,我可以沒有牽掛地出去闖闖!富蘭克林說:「痛苦教我們成長。」我心碎,但我不怨。她們的傷,我懂。我不被任何人愛著,但,我可以勇敢地走出去。

看著天上落下的細雨,正好吧,雨水能遮掩我不小心流下的淚水,乘著機車的速度,消散在風中。

靈魂低語
幾年前她在縣頒獎台上接過了模範母親的獎盃,告訴眾人我是她最疼愛的孩子。而在細雨飄落的那天,我的心卻看清了...

這張『百萬文憑』讓我明白,我在這片土地上,沒有真正的歸屬。

有些人離家,是因為懷抱夢想。
而我離家,是因為,我沒有家。

我不是誰的心肝寶貝,
他們想收下的是我的努力、我的勞力、和我的光榮。
但我的悲傷、我的渴望、和我的夢想,從來就不在他們的關心範圍。

既然如此,就讓我放自己自由吧!

這張「百萬文憑」是我用青春換來的一道出口。
我要出去看看世界,去活出一段
不為報恩、不為取悅、不為填補誰的遺憾
而只做自己的生命。

離開,
是為了從此不再乞求愛,
去活出我靈魂真正的模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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