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4年12月4日中午,耳邊傳來廣播聲,空姐正在柔聲地提醒乘客繫上安全帶。飛機在跑道上緩緩滑行,準備起飛。
終於等到了這一天,我靜靜地望著窗外,看著汽車房舍漸行漸遠,越來越小,心中似乎有什麼在翻湧著。是多年來吞入腹中的酸苦?還是身負使命的沈重?抑或是夢想起飛的悸動?
一年多前畢業求職,大多數同學留在科學園區,少數選擇出國進修。我沒有留學的本錢,只能瞄準有外派機會的半導體公司,最終面試了安捷倫與德州儀器。經過深思熟慮後,我選擇了德儀。

德儀的工作對我這個沒有修過程式語言的電機畢業生而言,是一場硬仗。我研究所主修的是半導體固態理論,德儀工作需要的程式編寫與電路測試全都得從零學起。我又成了龜兔賽跑裡的那隻烏龜,只能靠勤奮,一步一腳印地往前爬。這一年,我成了一個拼命三娘,無日無夜地追趕進度,熬夜成了「標準作業流程」。
兩個月前,美國主管G問我願不願意到總部工作,幫團隊趕一個為日本NTT DoCoMo量身打造的晶片。我沒有多想就答應了,因為出國是我存放在心裡多年的夢想。在那個出井觀天的第一年,在那個做著白日夢的十五歲,我的眼光時常望著島外遼闊的天空,想著海的彼端是怎樣的生活?人們說著什麼樣的話?「龜」到了異地該如何生存?
國中念到歐陽修的 < 孟子 >,其中一篇印象深刻 :「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勞其筋骨,餓其體膚,空乏其身」。這幾句話之所以深印腦海,是因為這些貧苦飢餓憔悴心智的考驗,幾乎就是我的生活日常。
然而,這麼多年過去了,我是否曾益了一些「不能」?
七歲那年,阿公摔斷了腿,開刀需要保證金。母親帶著我們兩小,挨家挨戶去磕頭借錢,帶回家的是紅腫熱燙的膝蓋,和被炎涼世態凍傷的心。窮過了頭,即便是孤兒寡母也沒人同情。
那天之後,母親發誓永不伸手向人借錢,並開始了她身兼數職的日子,也鞭叱著我做著沒完沒了的工作。那樣殘酷的現實教會了我,自立自強才有生路。七歲以後的我,就不再浪費氣力哭泣了。
「悉用其力解決問題」是我最早鍛鍊出來的能力。
沒錢繳午餐費被老師厭惡,我便學會車衣服賺錢。無肉可吃,我就厚著臉皮,要了剩飯回家養雞。沒琴可練,我紙上「彈」兵,就著心音演練。路是走出來的,而辦法是人想出來的,想活下去就不能無計可施。
「動心忍性堅持選擇」是我在荊棘阻撓中,一路向前的意志力。
「窮苦人不要妄想學琴」「女孩子國中畢業就好」「網球是有錢人的專利」,這些話都是長輩一再提醒我,是我們窮人無法擺脫的宿命。然而,這一桶桶澆在我頭上的冷水,淋得我越發心有不甘,寧可打落牙齒和血吞,我就是不認命!
指尖的滲血澆滅不了我彈琴的慾望; 日夜的勞動,阻擋不了我求知的決心; 地中海貧血,限制不了我站上球場的雄心壯志。鋼琴老師、研究所助教、網球校隊, 這些和窮人不相襯的身份,是我的固執,是我對宿命的反抗!

然而,沒文化的出生,始終是我臉上的一塊胎記,無法消弭。朋友的母親對我做身家調查,最後點評一句:「至少你是個交大碩士!」鄙夷之氣久久不散。原來,貧賤是一張撕不掉的標籤,讓我的勤懇努力被人狠狠踐踏在地。
我不知道上天是否有大任降予於我,但我心中的首要任務,就是讓家裡脫貧,撕掉黏在臉上多年的白眼。
入職德儀時,人資主任要我選一個英文名字,方便和外國同事溝通交流,我選了「Julia」。阿儀瑪是我阿公阿嬤喚我的小名,身為阿儀瑪的二十年著實不好過,那不計其數餓其體膚的日子,即便是入職德儀後也沒多大的改善。一天只有一顆饅頭果腹的科技新貴,想來諷刺。
決定要來美國時,我的戶頭只有台幣三千,是我那個月的生活費。公司前輩蘿姐豪氣地借了我五千美金壯膽。身為過來人她知道,到了美國會有很多開銷,得自己先墊錢。
過去十幾年的生活,雖然充斥著酸苦辛辣,不時也有如蘿姐這般的滋味出現,格外甘醇,甜入心底:雪中送炭的張老師、帶來及時雨的琪、永不漲價的鋼琴老師、和公司拐著彎請我吃飯的學長同事,樁樁件件都持續滋養我的心靈,曾益吾之不能。
帶著蘿姐的五千元,我踏上了赴美的旅程。孤身到異鄉舉目無親,或許我該感到徬徨。然而,那些曾經的扶持,仍舊無形地支持著我,我不感到孤單。而記憶中阿儀瑪「苦其心志」的種種歷練,則賦予了我力量。我不害怕未知。阿儀瑪讓我相信,只要我想做,沒有什麼不可能!

我看著窗外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島嶼,漸漸沒入雲端,我知道我將告別阿儀瑪,告別那苦痛交織的過去,眼眶頓時熱了起來。若世上真有時光機,我好想回到過去,擁抱那個在孤燈下艱苦奮鬥的小女孩。
謝謝妳,阿儀瑪。是妳撐過風雪,走到了今天,成就了我面對一切的勇氣,我已經準備好去實現我的「大任」。妳為我鋪了一條路,如今我將用妳的名字記住這段過程,走向未來。從今天起,Julia將跟著我到陌生的國度,去闖蕩,去開創!
再見了,阿儀瑪!